沒名字的旅人
- sunangel15
- Jan 28, 20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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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是我遇過最冷靜的人。她非常聰明,甚至極致理性,不管社會有多麼撕裂和混亂,她都總能以一種抽離的態度,理性評價各種政治立場。這種冷靜有時讓我感到過度冷漠,讓我反感。
她打算到英國修讀法律。
「讀完怎麼樣? 我也不知道呀。感覺英國人不會讓黃皮膚的人幫他們打官司,但到時候,香港應該不再歡迎外國法律學生執業了。」我們在裝潢簡潔的旺角咖啡店聚餐。她喝了一口烘茶拿鐵,淡然地說。
「未來,去哪裡都好像怪怪的。」她點的班尼迪蛋多士到了。蛋汁優雅地流下,她拿出手機拍照。
我們都不是容易產生身分認同的人。就算與社團隊員參與啦啦隊比賽,與同班同學上課奮鬥,是如此青春熱血,不知為何,我們都沒有產生很大的歸屬感。
那香港呢?
「怎麼我很喜歡香港電影和音樂,很喜歡香港文化和香港人,但又很想走呢。」我說。
「感覺去到英國,我會想念雞蛋仔和茶餐廳,但這種歸屬感好像很廉價。」她苦笑著說。
究竟遠走異鄉,我們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家? 這幾年的風風雨雨,讓人對此處的愛與恨,詭異地同時膨脹。出走,對很多人而言,是為了解放,但帶來的,或許是悔疚與疑惑。
L一句「廉價的歸屬感」,有她一貫的冷靜,還有點難過 -- 這是她說過,最有感情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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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六月某個太陽猛烈的下午,我和S相約在灣仔吃飯。兩年前的每個周末,外面的軒尼詩道都會硝煙四起,人們在附近的馬師街、告士打道等慌忙走避,打喊聲、警報聲不絕於耳,令人心寒; 那天,告士打道冷清得很,除了陽光,甚麼都沒有。
文憑試後,S染了粉紅色頭髮,那天她穿了運動上衣和黑色瑜珈褲,臀部以至大小腿的肌肉線條,一覽無遺,十足歐美勤於鍛鍊,宣揚健康飲食的網絡紅人。這也很符合她 -- 她即將去美國修讀英語。
「雖然我有親戚在美國,但哇你想想看,之後就可以自己生活了! 真的很興奮呀。」「卡擦」一聲,她切開眼前的素食漢堡,連聲驚嘆素肉真實程度之高。她興奮地說自己在美國的讀書大計,例如如何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雙學位,如何在校內打工,如何全面落實她的素食生活等等。這剛好用了吃一個漢堡的時間。
突然間,我們的手機都叮叮咚咚的響個不停。新聞軟件內容不斷更新,我們一起看了一會手機。
一陣沉默後,我說,走了之後,我們只能在遠方看這些新聞,隔岸觀火了。
「是呀。」S苦笑一下。「其實心情很複雜呢。我一直都很嚮往去外國,如今終於能嘗試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,當然很興奮。但換個角度,以後只能遙遙看著香港發生的一切,還有喜歡的餐廳、家人、朋友、來不及看的演唱會,全部都很捨不得。」
吃完飯,逛一逛樓上書店,就要說再見了。
「要再約呀! 」S在巴士站對我說。軒尼詩道人頭湧湧,她的聲音,瞬間被淹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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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是我的最佳飯友,我們的最大目標,是一起吃遍香港的美食。她熱愛吃吃喝喝的心,從未變改。只是兩年前,社會巨變,她也在一夜間改變。她開始走出內地原生家庭給予的固有價值觀,開始了解世界發生的一切,選擇吃甚麼餐廳時,都不只是看餐牌與價錢,還會多看一點資訊。
她不是有野心的人,事事隨心、快樂就好,但幾個月前,她在巴士上,說她要讀醫科。
「我很無用,甚麼都不敢做,總覺得很對不起犧牲的人......留在這裡,用我的知識拯救一些生命,讓他們沒那麼痛苦,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。」
我們坐在巴士的最後一排,引擎轟隆隆的,差點掩蓋她的聲音,卻掩蓋不了她的堅定。
她是我朋友中,少數選擇留港升學的人。
前幾天,我們在一家西餐廳吃飯。她用心拍下眼前的青醬雞肉蘑菇義大利麵,選擇最適合的濾鏡,興高采烈地分享最近追星和「打卡」的趣事。不久,我們說到去外國升學。
「想起來,我身邊的好朋友好像都走了。」她用叉子來回撩動碟子裡的意粉碎,一直沒有叉起來。
「你沒有想過走嗎?」我問。
「想在本地執業,當然在香港讀比較好。我只有想過未來在外國進修,但還是想在香港完成第一個學位。」她冷靜地說。「但你們......有人讀歷史,有人讀電影,有人讀新聞,在外國的發展當然比較好呀。」她停頓一下,說: 「其實未來的事情,誰能說準? 或許過多幾年,根本不能選擇走不走呢。」
我們都靜了下來,似乎沒有人想延續這個話題。最後我們聊了同學的是非,討論了電視劇《大叔的愛》的劇情。直至我們離開餐廳,她碟子裡的意粉碎一直在剩餘的醬汁裡漂浮,沒有被拿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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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尾,我跟W相約在一家日本居酒屋吃飯。從中一到中六,她都是我的鄰座,也是唯一一個同樣深愛文科的人。我們一起上了六年課,而今天,應該是短期內我們最後一次聚餐。
W舉家移民去英國,快要走了。
一喝完麵豉湯,她點的黑松露炙燒三文魚帶子刺身丼便來了。她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帶子,點了點芥末,一口吃下,然後閉上眼睛,一邊揮動筷子,一邊大呼黑松露非常香濃。
「你知道嗎,現在我們家真的很像避難,家裡的桌子椅子都被賣掉了,要坐在地上吃飯。」說罷,她舀起一勺白飯,認真地把一片肥厚的三文魚放在上面,再淋上幾滴醬油。
她說,她還不能相信自己快要移民。「明年暑假,究竟應該留在英國,還是回來香港?」
我說,我買了單程機票,誰知道明年會怎麼樣呢。
接著,店員走過來,說我們過了用餐時間,要離開了。
「在土瓜灣讀了六年書,都不知道在這些唐樓裡,有一間那麼有情調的居酒屋。」走出餐廳後,我說。
「我剛剛都差點迷路了。屯馬線開通,有人很興奮,但這些唐樓快要被清拆,就算在香港,都可能迷路呢,畢竟街道和店舖,都變得太快了。」她抬起頭,轉了一圈,環顧四周。
或許,不論身處何方,我們都會迷路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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